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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天在染坊里做工有些日子了，发现一件奇怪的事，染坊里有数的几个人，各有活干，比如天玑刻镂板，蔡阑兑香料，玉昔、易云染衣服，小菜籽儿晾衣服叠衣服，他接待客人，没人去磨花粉和香料，可是到了第二天，总有足量的花粉和香料用，就像是被人提前磨好的。等收了工，小天禁不住跑到黎袈面前询问这是怎么回事。
黎袈刚从衙门回来，官帽还没来得及放下，见他这么迫不及待，只好把官帽放在一边，把他拉到面前正儿八经解释道，“是鬼仙磨的。”
小天呵呵笑了起来脸上挂着不可置信，像是在说不要把他当小孩子哄，连这种说辞都想得出来。
“看，说了你也不信。”黎袈十分无奈，只好换了种他能接受的说法，“是从外面雇的短工帮着磨的，他们子夜才开工，天亮就回去了，所以，你没见过他们。”
“唔，原来是这样。”果不其然，小天很容易接受了这种说法。
对谢氏两姐妹黎袈也是这么解释的，她们当时的反应和小天一模一样，黎袈禁不住翻了个白眼，心说，说真话好难啊，压根没人信。
易云恰好听见了他们这一番对话，从外面走进来，对黎袈道，“他年纪还这么小，总让他跟着我们在染坊干活不是长久之计，还是让他念几本书吧，时间不能都荒废了。”
小天立刻眨巴眨巴眼睛，看向黎袈。
黎袈和他对视了一眼，对易云道，“问题是谁来教他？你吗？你整天忙得不可开交。暮歌要是在就好了，他的学问好，整个大隶找不出第二个来。问题是他身边也有两个孩子，走不开。”
易云闻言哼了一声，“你就只想得到暮歌吗？咱们几个哪个不行？你也行啊。”
“我？”黎袈指着自己，脸上露出苦相，她自由散慢惯了，猛然让他抽出晚上的时间教一个孩子，实在苦不堪言，可是除了她没人闲着，她只好蔫头耷脑地道，“那看来也只能这样了，只有我晚上有时间。”转头对面前的小天道，“听见易云哥哥说什么了吗？从今天晚上开始，你就不用去染坊做工了，跟着我在府衙里学习。”
小天乖巧地点了点头，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。
易云在一旁坐下道，“回来之前我已经吩咐小菜籽儿去给他买书和文房四宝，过会就送过来了。对了，小天，你好像识得几个字？”
小天点了点头，“父母在的时候学过几个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黎袈脸上一副万幸的样子，幸好他还识得几个字，否则她就更没有好日子过了，她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，那更能要了她的命。
“书来了，书来了。”小菜籽怀里抱着几本书，风风火火地跑进来，见黎袈也在，立刻收敛了表情。
黎袈知道他怕她，故意逗他道，“小菜籽儿，你要不要也跟着学几个字？”
小菜籽立刻吸了下鼻子可怜兮兮地道，“大人快饶了小的吧，小的一念书就头疼，没有念书的福气。”
想拉个作伴的都不行，黎袈白了他一眼，拍了拍桌子，“过来放在这儿。”
小菜籽儿连忙小跑着去了，黎袈正要训斥他几句，不要每次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，小菜籽儿就放下书就跑了，还没等黎袈反应过来，小菜籽儿已经跑没影了，黎袈惊讶得瞪大双眼，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跑得比兔子还快，她有这么可怕吗？
小天把这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，在心里直笑。
好歹要做一回先生了，黎袈把烂泥扶不上墙的小菜籽儿抛诸脑后，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书，故作严肃地对小天道，“去帮易云哥哥洗菜，我先看几篇，晚上给你讲解。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小天配合地道，收起脸上的笑，拉着易云就走。
易云瞥了黎袈一眼，她倒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。以前蔡阑要她教的时候，她都是挥挥手，把蔡阑赶到明琅那儿去，如今也要亲自上场了，看来她对小天这个孩子上心了。
黎袈自然不知道易云心里在想什么，她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，她在专注地看课本。
晚上，灯下，黎袈书房里。
黎袈将书上的生字一个一个地挑出来教给小天，教完后，又将一段话通读了一遍，给小天做详细解释，“‘物类之起，必有所始。荣辱之来，必象其德。肉腐出虫，鱼枯生蠹。怠慢忘身，祸灾乃作。强自取柱，柔自取束。邪秽在身，怨之所构。’这句话的意思是说，事情的发生都是有起因的，一个人的荣耀和耻辱是由他自身的行为和品德引起带来的。肉腐了生蛆，鱼枯了生虫，在行为和品德上懈怠疏忽就会招来祸端。太坚硬的物体易折，太柔弱的又会被束，自身邪恶污秽，便会怨愤缠身，也会与人结怨。”
“那，大人有没有与人结过怨？”小天一脸认真地望着黎袈。
没想到，上来第一句话，就被他问住了，黎袈顿了顿，觉得对小孩子说谎不好，老实答道，“有的。”
“是什么人？”小天又貌似天真地问。
黎袈觉得头疼，揉了揉额，心说这些圣贤书，编什么不好，编出这些话来，引出他这么多问题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了。想了想道，“玉小将军，还有我大姐。”
小天突然来了兴趣，“玉小将军？大人和玉小将军结过怨，我怎么看不出来？你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？他好像还挺关心你的。还有，你大姐，”他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你为什么会和她结怨？你们不是一家人吗？”
一家人也有结怨的时候，黎袈摸了摸他的脑袋，“你还小，打听这些干什么？我和玉小将军那都是以前的事了，早就过去了，我们现在已经化敌为友，至于我大姐……”她沉默了一会，又道，“还是不说她了吧，接着读咱们的课本吧。”
小天不满意地撇了下嘴，“正说着嘛，干嘛不说了？我想知道。”
“听话，还是读书吧。”黎袈极有耐心地哄他。
小天将面前的书推开，一脸嫌弃地道，“读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？像大人这么正直的人都会与人结怨，可见这书上说的只有圣人才做得到。”
“只有圣人做得到，就不做了吗？与圣人思齐，将来才不会犯大错。快读了，不准找借口。”黎袈脸上少有的严肃。
小天不情愿地拿起书，嘴里嘟囔道，“学这些，还不如学些医术更为实用，听说易哥哥是易族的人，懂医术，不如让易哥哥教我医术吧，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“医术要学，圣贤之道也是要学的。”黎袈正色道，“这些学不好，怎么学医术，教会了你，你用医术去害人怎么办？”
“我天性纯良，怎么会用来害人呢，好姐姐，你就让易哥哥教我医术吧。”小天乞求道。
问题是易云不会医术，麻衣在萱草镇照顾明琅，暂时回不来，黎袈只好安抚他道，“学医术先要熟悉人体和穴位，这些我就能教你，而且比那些大夫教的更全。你易哥哥整日在染坊里帮忙，哪有时间教你，不如先跟着我学习穴位？”
“那好啊！”小天拍巴掌道。
黎袈瞪了他一眼，示意他收敛，把书往他面前放了放，“好了，先专心看书。等你把这篇学完、背会了就教你，什么时候学完背会什么时候教你，想学就好好表现。”
小天立刻停止拍手，装模作样地低下头，跟着她读书。
过了几日，黎袈从衙门里回来，见了易云便道，“小天这孩子天资聪颖，这几天教的文章，我只教了他一遍，他就会背了，正跟着我学穴位。”
易云皱了下眉，眉间浮现一些隐忧，“谁让你教他穴位的？”
黎袈抬手抚了下他的眉，“他自己闹着要学。没问过你的意见，不高兴了？”
易云抓住她的手，正经道，“你知道那是你保命的东西，就算对这孩子再好，也不能把你保命的东西轻易示人吧。”
黎袈仰着脸笑了笑，不以为然地道，“我知道我在你心里重。可是那些圣贤之道连我读着都晦涩，难怪他一个小孩子学着学着不想学了。大不了在弄清他的品性之前，我先教他穴位，不教他点穴之法。他本来想跟你学医术的，可是我以你太忙为由搪塞去了，只能用教穴位来督促他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，这孩子的品性有待观察，等达到标准了，再教他不迟。”易云捏了下她的鼻子，“让你教他读书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黎袈笑着道，“其实我早就想收几个徒弟了，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，青苁教我的那些东西若是不找人继承下来就太可惜了，我要教几个经世之才出来，让他们帮着治理天下。咱们就可以放下一切出去玩了。”她想得很美。
易云刚想夸她，听到她后半句话，露出几分鄙视的神情，“说来说去，你就是想偷懒，动机一点都不高尚。”
“劳您易公子解释一下，高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？”黎袈装作不懂真心求教的样子。
看着她歪着脑袋好像真不懂的样子，少有的俏皮，易云哈哈大笑，把她抱在怀里。心里涌动着酸胀的情绪。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个高尚的人，偏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看上去像个大恶人，实际上却很让人敬重。
世间懂她的没几个人，他们这些朋友能和她一起共事，真幸运，最幸运是他，能被她喜欢和珍视。
大白天的两个人抱在一起，眼里还有没有人了，玉昔靠在门上，吭了一声，黎袈和易云连忙分开了，都看向玉昔。
玉昔脸上没有丝毫笑容，冷淡地对黎袈道，“刚才我听那个小鬼说你在教他穴位？非教不可吗？万一将来那个小鬼靠不住，再学会了你的绝招，知道了你身上的秘密，你这一招还能保命吗？你拿什么制服他？”
原来他也是为了这个来的，黎袈不想理他，易云只好替她回话道，“刚才我已经警告过她了，只教他穴位，不教功夫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说完这句话，玉昔一刻也没多留，抬脚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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